公共史学作为历史学与社会需求碰撞的产物,时刻提醒史学研究不能脱离现实的关怀。对教育史来说,公共史学的价值与意义在于通过引导研究者重新审视传统研究范围,进而将学术视野面向广大人民群众,从公众需求的角度思考社会功能的彰显,同时也提醒教育史研究者思考如何应对公众历史意识觉醒过程中产生的对历史话语权的冲击问题。
(一)促进范式革新:推动研究范围转变以整合史料来源
首先,传统教育史研究长期受困于“制度—思想”二元论的学术窠臼,形成了以国家教育政策演进与精英教育思想嬗变为主轴的学科体系。这种本质主义的研究范式在知识生产层面衍生出三重认知困境:第一,在本体论维度,将教育史简化为制度文本与思想谱系的机械叠加,导致教育主体的实践性存在被遮蔽,教育活动沦为缺乏能动性主体的静态结构分析;第二,在方法论层面,固守文献考据与文本诠释的单一范式,缺少对史料的考证环节,造成研究视野的自我窄化;第三,在价值论层面,陷入线性进步史观的认知窠臼,过度追求教育规律的抽象提炼,既忽视教育实践场域中多元主体的互动图景,又漠视社会文化语境的动态形塑作用,最终形成封闭循环的知识生产机制。这种学科危机实质上反映了传统史学范式在解释现代教育现象时的理论失能,因此,“教育史学界有必要不断地进行学科反思,应当清醒地认识到学科自身存在理论贫乏、体系不周的弊端”。
其次,公共史学视域下的史料范畴重构引发了史学认识论的转向。传统史学长期秉持的文本中心主义,实质上是前数字时代媒介技术规训下形成的认知范式,其将史料窄化为以语言文字为载体的文献系统,导致研究者习惯在文本表层进行理论建构,却忽视对史料生成机制的本体论追问。史料的本质属性在于其历史证明功能,即所有能够确证过往存在形态的物质载体皆应纳入史料范畴。在信息化技术革命前,以纸质文本为核心的史料系统确实承担着历史记忆的存储与传承功能,但这种技术规训催生了严重的路径依赖:史料研究必须经过文本化转译才能进入学术场域,由此形成的“书写历史”垄断格局,不仅导致历史研究日益专业化、封闭化,还造成历史知识生产与社会公共需求的结构性断裂。当历史学蜕变为专业阶层的“人文科学”,其社会功能必然被消解为抽象的“以史为鉴”箴言,最终使历史认知沦为脱离现实的思维操练。对此,有学者提出,学术研究只是历史学的提升部分,不是全部。在历史学只有历史记录的时代,需要强调历史的科学性;但科学性过度膨胀,成为唯一存在,就会压制其他类型历史学的存在,也是不正常的。教育史范式革新需突破方法论困境,重构史料认知,整合多模态历史数据,打破史料边界,构建学术逻辑与大众记忆的互文关系,实现专业研究与社会参与的统一,兼顾学术性与公众性。
最后,公共史学倡导的学术视野下移,凸显了历史知识生产的主体性维度。相较于传统史学对精英话语的依赖,教育史具备独特学科特质:既聚焦历史文献本体论诠释,还依托“历史—现实”双向解码机制,实现教育智慧的当代转译。在全球教育治理范式转型、本土教育实践价值重构的双重挑战下,这一学科特质获得新理论动能,教育史研究亟须突破“书斋史学”封闭性,将视域拓展至教育实践场域的主体性重构。在此背景下,教育史研究呈现三重核心范式转向:第一,研究对象转向,从制度史、思想史的宏观叙事,转向教育生命史微观探测,结合量化分析与教育叙事,建构普通教育者与受教育者的行为互动谱系,以“教育生命切片”研究还原教育场域主体性存在;第二,研究方法论突破传统史学实证主义桎梏,搭建教育学解释传统与史学实证传统的对话机制,其“双重主体性”特征让研究天然具备现实转化机能;第三,学科功能从历史知识存贮向教育实践赋能演进,不再局限于“以史为鉴”,而是通过重构历史认知图式,为教育场域主体性觉醒提供理论支撑。由此,教育史研究者兼具教育实践历史记录者与教育智慧当代阐释者的双重知识身份,这是区别于普通历史研究的核心所在。
(二)关注社会需求:推动学科融合以优化教育史的社会功能
公共史学的实践性价值主要体现在其对社会文化需求的回应机制层面。作为跨学科实践领域,公共史学通过方法论层面的学科整合,搭建起历史知识生产与社会运用之间的转化通道。这种实践转向对教育学学科发展具有特殊启示:教育学作为兼具理论建构与实践要求的学科,既肩负着知识体系创新的理论使命,也承担着人才培养与社会教化的实践功用。在当前全球治理格局重构与国内社会转型交织的背景下,教育领域已然成为各种社会思潮博弈的前沿阵地,其产生的复合型社会问题背后,折射出的是深层教育机理的失衡。就教育史而言,这种现实困境构成双重拷问。第一,学科定位维度。在传统史学研究范式遭遇后现代思潮解构、教育学分支学科快速分化的双重压力下,教育史研究亟待解决学科边界重构问题——如何在保持学科本体属性的同时,实现与教育学其他子学科的功能协同。第二,学科发展维度。面对史学研究的社会功能弱化趋势与教育实践需求持续增长的结构性矛盾,教育史学科需要探索新型发展路径:既要突破传统史学实证主义范式对现实观照的局限,又要规避跨学科融合中可能出现的学科本体性消解风险。由此引申,教育史学科正面临学科建制合法性与知识生产有效性的双重考验,前者涉及历史教育功能在当代教育体系中的价值重估,后者指向历史知识供给与社会发展需求之间的动态平衡机制构建。
从学科需求视角审视,公共史学对教育史研究的价值诉求集中体现在对“公共性”维度的理论重构与实践拓展。其公共性特质可拆解为三重向度:其一,问题导向的公共性,即以社会普遍关切的公共教育议题为研究内核;其二,方法论层面的多元整合,强调跨学科研究范式的系统运用;其三,研究主体的广泛参与,突破传统学术共同体的边界限制。教育作为具有显著公共属性的社会子系统,贯穿个体社会化全过程,各阶段均存在亟待解决的教育公共性问题。既往研究多聚焦职业教育、特殊教育等专业领域,虽在应用层面取得进展,却未能充分彰显教育史学的社会功能与历史解释力。事实上,对公共教育议题的史学观照本质上构成一种深层的现实关怀——教育问题的公共性不仅体现在其社会影响广度,还在于其与经济社会环境、意识形态变迁及文化传统间的复杂关联。这种多维交织的特性决定了教育史研究必须突破学科壁垒,构建复合型方法论体系。具体而言,需要系统整合管理学、心理学、经济学等学科的理论工具,深度解析教育过程的历史演进逻辑,借助统计学方法量化教育政策的历史效应,运用法学视角考察教育制度变迁的基础规范,通过政治学理论阐释教育权力结构的历时性演变。
从历史需求角度看,教育史的社会功能要反哺其学术功能。教育史学者应当建构现代教育空间和教育活动,运用口述史、生命史、心态史等发掘个体教育经历。同时尝试改变传统独立研究模式,以跨专业团队形式对数据和史料进行整理,运用信息技术平衡好质性研究和量化处理。公共史学强化了教育史跨学科建设的程度,丰富了其研究模式。针对研究模式的单一化的问题,在中国教育学会教育史分会第9届学术年会上,学者指出,教育史研究要吸收社会科学研究一切先进的研究手段与研究方法,特别是历史学、哲学、社会学、人类学和民族学的研究方法,实现研究范式的新转变。然而,受各种因素影响,近些年的教育史研究似乎仍局限在传统教育内容上,缺少学科研究“走出去”的勇气和聚焦各类学科方法技能的突破,尝试所谓的交叉学科研究者往往不求深入理解其他学科,从而在平等对话的意义上促进本学科的实质性成长,而是将其视作本学科成长的手段与工具,进而片面套用其他学科概念、方法等。因此,教育史社会功能的实现需要培养大量复合型学术人才,这种跨域人才会聚研究模式,有别于传统的仅通过迁移其他学科研究方法回归本学科的单核心学术活动,强调多核心知识体系互补的培养理念。
(三)聚焦个体意识:正确引导公众历史意识觉醒以应对话语体系冲击
首先,公共史学研究范式的当代复兴,根植于数字媒介时代主体性觉醒引发的话语权重构。在个体话语权充分释放的自媒体传播语境下,传统史学研究的精英叙事模式遭遇根本性质疑。既往以王朝更迭为轴线的传统历史叙事,本质上是权力话语对历史记忆的规训装置,缺陷在于将历史书写窄化为政治精英的专属场域,造成“历史叙事中沉默的大多数”这一认知困境。这种历史认知的结构性失衡表现为双重遮蔽:在历时性维度,将历史进程简化为权力更替的线性叙述;在共时性维度,消解了普通民众作为历史能动者的主体地位。然而,每个生命都构成历史本体论层面的存在——既是历史经验的承载者,也是历史意义的创造者。对教育史而言,这种认知转型具有双重启示:在本体论层面,需要突破传统教育史将受教育者客体化的固有认知,正视教育场域中双向度的主体关系,即每个教育参与者都兼具知识接受者与文化传播者的双重身份。在方法论层面,公共史学倡导的微观史学取向,为教育史研究提供新的方法论路径。通过聚焦个体教育实践中的生命经验,既可缓冲宏大叙事对历史细节的消解,又能建构“微历史”与“大历史”间的对话机制。因此,公共史学的理论价值在于历史认知范式转型,当个体从历史客体转变为历史主体,历史书写便超越了简单的经验记录功能,升华为个体存在价值的自我确证过程,这正是历史对人类主体性的终极馈赠。
其次,在当代复杂信息化语境下,公众历史认知呈现显著分异特征。这种现象的生成机制可从双重维度进行学理解析:其一,从认知实践层面考察,历史作为思想方法论工具,其认知范式存在主体性差异。基于“以史为鉴”的经验诉求,个体往往通过生活经验对历史文本进行意义重构,这种主体介入导致历史认知呈现阐释学循环特征——当历史知识经过个体认知图式的过滤与重组,历史解释的共识便被留存了下来,其意义因此而得到彰显。其二,从史学理论发展脉络审视,后现代史学对历史书写的解构性冲击构成了重要动因。一方面,后现代主义消解了历史解释的权威话语体系,使历史阐释从史学家的专业垄断走向多元主体参与;另一方面,新史学思潮引发的碎片化研究趋向,在拓展微观史学视野的同时,客观上增加了个体意识在历史认知中的权重。这种双重变奏对教育史学科产生双重效应:作为兼具历史属性与教育属性的交叉学科,教育史研究既需正视受教育者历史主体意识的觉醒,构建主体间性的历史教育范式;又需警惕历史虚无主义、民粹主义、历史阴谋论等极端思潮对历史教育话语体系的解构风险,处理好技术赋权与认知分异的共生现象。
最后,对公众历史意识觉醒过程的正确引导至关重要。当代“历史热”现象既折射出公众历史意识的觉醒,也暗含解构历史真实性的认知风险。这种双重性要求教育史研究者必须承担起专业“守门人”的学术责任:一方面要警惕消费主义等对历史知识的娱乐化改写,通过开展历史真实性的甄别工作,运用实证研究方法维护教育史学的学科品格;另一方面要主动介入公共领域、了解公众需求,构建面向大众的历史知识转化体系,将碎片化的教育记忆升华为具有解释力的历史叙事。在此过程中,研究者更要把握三个实践维度:其一,建立动态监测机制,对教育舆情中的历史误读及时进行学术干预;其二,开发分层级的知识传播模型,使学术成果既能满足专业共同体的研究需求,又可转化为公众可理解的文化产品;其三,构建双向对话通道,在坚持历史客观性原则的前提下,吸纳公众的教育经验进入研究视野,使教育史学既保持学科独立性,又能有效参与教育的社会治理过程。